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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9章 探听才知有冤
 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鬼先生自听不见,耿照睁开浮肿的眼皮,见苏合薰与染红霞被人扛起,鱼贯跟在队伍之后,眼看离自己越来越远,忍痛想要站起,又想随便喊住谁都好,定要阻止眼前的情况继续恶化──附近终于有人注意到噪音的来源。

 一人走到耿照跟前,耿照视线逐渐模糊,摸索着碰到那人的靴腿,挣扎攀,口中含混道:“叫…鬼先生…我有话…”冷不防被一块硬石殴中颅侧,整个人重击倒地,不住搐着。

 逞凶者正是那使狼牙战鎚的魁梧丑汉,与严人峒斗口之人,名唤邓一轰的。他随手扔掉沾血迹的石块,吐出口中草枝,连着一口浓痰吐在少年头顶上,与墨一般的浓稠血污混作一块儿。

 “主人说了不能杀你,算你运气背。这世上,比死还难受的事可多了。”邓一轰嘿嘿一笑,活动肩颈四肢,回头叫道:“喂!有哪个闲得发慌的,我想到个新的玩法儿──”众人闻言大笑,纷纷围了上来,如踢球赌戏一般,你一勾我一踹的较起真来,把地上蜷成一团的少年当球踢…

 ***这一夜于郁小娥,堪称恶梦重现。突破道的防护之后,鬼先生以大队迅速制了八部分坛。

 明火执杖的数百名彪形大汉破门而入,将天罗香弟子从被窝里拖将出来,于各坛觅广间集中囚香副使以上,则押往居中的半琴天宫。

 如此,只须留下少数的金环谷人马看守,用不着分散大队,至众人浩浩开入天宫时,金环谷一方仍保有七成以上的兵力,对付驻守天宫内的教使及仆妇等足矣。

 来得及察觉并出手抵抗的,不过寥寥,持续的时间也相当短暂,纵有顽抗者,很快也在悬殊的人数差距之下,不得不弃兵投降。

 雄踞一方、威镇东海的黑道魁首天罗香,便于星垂四野的夜幕下寂然沦陷,莫说血成河玉石俱焚,就连掀倒的灯苗烛焰都没烧起一盏,说是“束手就擒”似乎并不为过。

 郁小娥非常了解林采茵──虽说唯一不解处便教她重重摔了一跤──当耿苏逃入道、鬼先生唤出埋伏兵马,她便知大势已去,眼下重要的是先活下来,才能说得上“以后”鬼先生似无杀己之意,只恐耳畔有人挠风。

 郁小娥盱衡形势,完美演绎出令林采茵心舒畅的顺服姿态──对林采茵下跪磕头、甚至哀声求饶。

 不过徒然令其生疑罢了,内四部与外四部的不合就像刻进了身子里,是胎里带的,心不甘、情不愿,又不得不然的无声俯首,毋宁才是此刻应有的表情。郁小娥做来一点都不难。她为自己没在道里,甚至是在定字部分坛时一刀捅死林采茵,心底不知自骂了多少遍。

 那样的悔恨浓如烟膏,想拌还黏箸子,轻轻一搅便涌出扑鼻的恶臭,中人呕…但这些林采茵不会懂,所以看不穿。果然那婊子带着征服者一侧的高傲姿态,冷笑着糟蹋她几句,注意力便转到他处去了。

 郁小娥随大队穿过甬道,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,在鬼先生眼皮子底下集合定字部上下人等,命其迳入偏厅,取铁炼牢牢锁起窗门,另四位身带教职的手下则携与同行。

 她自掌坛以来恩威并施,定字部诸女深夜见大批外人入谷,固然惊疑,在她井井有条的指挥下,仍是依言就位,即被囚于偏厅内亦无人兴。鬼先生叹道:“代使御下,令人大开眼界!给你一支兵马,怕能上阵打仗啦,未必便输慕容柔。”

 左右皆笑。郁小娥没忘了自己此际的身份,离阶下之囚不过一线,未丝毫不忿,敛目垂首。“主人不弃,当效犬马。”鬼先生点点头。

 “你这等人才,须得天罗香死光了整批的护法教使,才有上位的机会,冷鑪谷落得今夜这般下场,实不意外。

 “从今天起,你便是正式的织罗使啦,毋须代理。这两天你给我提份清单来,看外四部的教使职缺,有哪些合适的人选。这些人以后都得要在你手下当差,莫选拍马逢的无能之辈。”

 周围本有些还在笑的,这时才收了笑声。林采茵抿着一抹甜丝丝的笑眯眼瞅她,眸中却无一丝温润之意。

 “…多谢主人。”郁小娥福了半幅,想起无论鬼先生是认真抑或试探,这时若不,难免受疑,身子微微发颤。再抬头时,已是一副喜不自胜、又苦苦按捺的模样,待与林采茵目光一触,复又低下头去。鬼先生正迈步,忽然想到了什么,转头道:“我听说你养了批绿林豪杰,明儿都让他们移驻谷中。当中有身手好的,一样造册呈上,我用得着。”

 “是,小娥遵命。”她垂手轻应,无比乖巧。四周的金环谷豪士至此才明白这名娇小丽人并非俘虏,任人狎玩轻戏。

 她不仅是主人的股肱,眼下还升了职,地位比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要高得多,不收起了垂涎睥睨之,不约而同地让出道路来。

 郁小娥仍是一派俯颈敛眸的乖巧模样,并未有什么改变。大队出得定字部,要不多时,余七部亦一一弭平,连刀剑呼喝声都不多,郁小娥猜想是黑蜘蛛暗中援手,出其不意地拿下了教使以上的领导阶级,推进得格外顺利。

 众人簇拥鬼先生与林采茵进得天宫,占据了议事大厅。趁着豪士们四出拾夺,鬼先生摒退左右,迳入内堂,解髻梳发、重新结起,戴一顶饰有明珠凤翅、做工精细的金冠,换上了预先备好的乌绸开氅,两肩饰有布甲模样的织锦披膊,左以金线绣出蛛网图样,跨掐金长鞘的珂雪宝刀,既有武将之威风,又不失精致讲究。

 鬼先生打点妥当,掀帘而出,不一会儿工夫,内四部的教使接连被押入大堂,大多披着睡褛,衣衫单薄,模样既惊惶又狼狈,白里的高傲骄横全被打回原形,尽是二八年华的无助少女。

 金环谷众豪士见状,怪叫声、口哨声不绝于耳,目光不住在少女们玲珑浮凸、几近半的青春体上巡梭,偌大的厅堂里顿有些闷燥起来“骨碌”、“骨碌”的涎声此起彼落,空气中浮挹数百名鲁男子的汗臭与腥臊,为次第升高的体温一蒸腾,竟连夜风都吹之不散。

 林采茵捏着手绢,巧妙地以薰了香的纱袖掩鼻,没敢说什么,倒是鬼先生待不住了,蹙眉扬声:“云总镖头何在?”一名豹头环眼、蓄着短髭,面上刺有一行金印的劲装汉子越众而出,抱拳应答:“云某在。”

 “有劳总镖头,先带弟兄们出去,锦带以上留下。其余人等就地歇息,勿要喧哗,也不许擅离,扰天罗香的姐妹。若有违者,你且看办。”金环谷将募来的江湖豪士分作五等,发给锦、青、玄、赤、褐五,最高是锦带,最低则系褐带。

 翠十九娘秘阁出身,武功非其所长,分等只为易于管理,高低多半看的还是来历,如陈三五出自郸州龙观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派,纵使身手了得,也只系得玄带。被称为“云总镖头”的汉子名唤云接峰,出自央土武学名门通形峰,一手“通形势掌”沉雄巧变,算得是内外兼修的高手。

 当年艺成之后,云接峰受聘于东海首屈一指的镇海镖局,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总镖头之位,某次护镖时与人相争,纠之下,失手打死对方。

 这种事在道上可说是司空见惯,况且亮旗喊镖之后,对方仍撕脸破盘,执意动手,按江湖规矩,直与劫镖无异,本是打死无怨。

 岂料对方家人一状告上府衙,镖局东家听说新到的镇东将军不近人情,恐受牵连,不肯花银子打点,云接峰遂被捕下狱,坐了几年黑牢,仇人仍不罢休,买通衙中押司,将他提了给北关派往各地死牢拉丁的“两生值”不由分说刺上金印,押送北方。中途,领兵的官长见他仪表堂堂,谈吐不凡,探听之下才知有冤,不忍他在北关了此残生,安排在距东海最近的一处草料场里,三年后以军夫除役,还领了笔薄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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